发布日期:2025-09-09 01:42 点击次数:142
文/舒 云


2003年10月15日,杨利伟乘坐神舟五号飞船飞上太空,成为中国航天第一人,中国也因此成为第三个载人飞天的国家。但鲜为人知的是,1961年,中国就曾计划选拔预备航天员。1970年,中国从1919名空军飞行员中选拔出19名预备航天员,后虽然因“九一三”事件搁置,但它奠定了选拔预备航天员的基础,为中国载人航天提供了经验和技术储备。
1961年,中国选拔24名优秀飞行员集训,实际是想选拔预备航天员
1959年初,苏联实施载人航天计划,成立航天员选拔工作组。1960年2月,苏联从3000多名飞行员中选拔出6人,组成预备航天员训练组。1961年4月12日,加加林乘飞船绕地球一圈后成功返回,成为航天第一人。
1961年,中国科学家提出载人航天的设想。那时中国刚从苏联买了两架米格-21飞机,以改装新机种为由,在河北沧州第十一航校秘密集中了24名优秀飞行员,“学习飞机改装理论”。方国俊是其中之一。广州军区空军政委朱云谦对他说:“好好干,好事!靠你们年轻人,航空事业是往上发展的事业。”负责改装的余领队说:“苏联加加林上太空了,有什么感想?”方国俊说:“中国有加加林才好呢!”
窗户纸没有捅破,活动倒是不少。1小时体育锻炼,8小时学习,多数是自学。说是学习飞机改装理论,其实学的是载人航天的知识。空军几个研究所的科研人员轮流来聊天,看似漫无边际,好像在等待什么。后来有人透露:那时也想在你们这些人中出“加加林”。“闲”了三四个月,没有检查身体,也没有改装飞机。飞行员们急了,飞行条令规定3个月不飞需要重新飞。“板”拍不下来,只好放他们回去,要求随叫随到。方国俊回忆,后来科研人员还到南方找过他,当时他在外地疗养,没见到。
1970年秋,陆军体检队跑了10多个飞行部队,蹲点百余处。刘崇富暗笑:“我们这身体,选航天员也够格。”一语中的,还真是选预备航天员。方国俊那时是团长,正在机场组织飞行,接到紧急通知去北京,票买好了,什么也别问,当晚就走。方国俊意识到航天这件事又来了,他做好了牺牲的准备,临走时在照相馆照了一张全家福。
空军总医院腾出门诊楼二层
1970年4月24日,中国第一颗人造卫星上天,国防科委向中央呈送《关于发展我国宇航事业的报告》。7月14日,毛泽东批示“同意”。国防科委组成预备航天员选拔领导小组,下设两个业务小组,一个是政治思想,一个是飞行技术审查和临床体检。空军训练部彭功阁副处长,国防科委航天医学研究所的黄志平、王德汉等专家参考美苏经验,制定了一套严格的预备航天员选拔标准,规定35岁以下、飞行500小时以上的现役飞行员才有资格参加选拔。
11月中旬,接到紧急通知的飞行员陆续集中到空军总医院,其中有不少1961年参与选拔的熟面孔。时隔9年,大家心照不宣:“又来了。”他们穿上病号服,住在空军总医院专门腾出来的门诊楼二层,封闭管理,早6点起床,晚9点睡觉,熄灯后不能说话,有专人巡查。饮食也有专人配制。方国俊回忆,上一次主要是集中学习理论,这一次更注重体检,对身体和心理素质要求更高。
1971年1月,215人初检,88人进入特殊项目检查,主要是平衡机能、耐氧、特殊耐力、心理素质等项目。前庭功能检查在通县(今北京市通州区)的安-2飞机上进行,还上过歼教-5改装的失重飞机,盘旋、翻滚,飞4至6个抛物线,产生几十秒失重。突然轻飘飘,突然千钧重,不少人出现鼻塞、黏膜充血、耳鸣、脑涨等现象。飞行员需要承受5个G以上的载荷,而飞船进入大气层航天员则需要承受10个G左右的载荷,所以参加选拔者必须能够承受12个G的载荷才符合要求。检查中,有两名飞行员的肺部不幸被击穿,方国俊承受了12.5个G的载荷,是当时的最好成绩。选拔小组经过综合衡量,从留下的33人中精选19人,组成预备航天员大队。航天员训练筹备组组长薛伦说:“选拔标准不低于美苏航天员,有些条件甚至更高。最后目标定了4个人,方国俊以综合实力排在第一。但是预备航天员名单没有公布。”
柴鸿良回忆:我们开过一次大会,领导透露选拔航天员,请钱学森等专家讲飞船构造、性能等,还看过国外航天的电视或电影。李世长所在团来了两人,另一名姓陈的飞行员检查到一半就回去了。空3师的王志跃和邵志坚是航校同学,他们每一项都通过了。胡占孜飞失重时心跳有些不合格,他不知道名单上有没有自己。4月复检结束,所有飞行员都返回部队,被告知等待“下一步通知”。
“714”办公室筹建航天员基地
1971年4月,中央军委决定航天员训练由空军负责。5月12日,空军发出绝密电报,紧急命令空24师师长薛伦、空34师副师长李振军、空军航空医学研究所所长郭儒茂等7名干部,5月14日到北京东交民巷空军招待所报到。5月15日,航天员训练筹备组成立,薛伦任组长,李振军负责政工,着手制定航天员训练计划。办公地点暂时设在空军学院,对外称“714”办公室,即毛泽东批示的日期。此事涉及最高机密,行政上归空军司令部领导。
空军计划成立宇航部,包括航天员、警卫队和保障人员等在内500人。当务之急是筹建航天员训练基地,以便当年11月集中预备航天员。几个月过去,航天员训练的机构设置,技术训练的内容、程序和理论教育,以及生活保障等一系列具体事项都在按计划推进。薛伦等人经过现场勘测,初步将航天员训练基地定在四川西昌机场,失重飞机建议改装英国“三叉戟”或苏制图-124飞机。科研人员按照复检合格者的身高设计了飞船舱体,预计1973年发射“曙光一号”载人飞船,搭载两名航天员。
谁也没有想到,“九一三”事件突然发生,空军成为“重灾区”。毛泽东批示:“先处理好地球上的事,地球外的事往后放放。”11月中旬,就在计划预备航天员集中之际,空军宣布解散航天员训练筹备组。预备航天员选拔小组成员李志刚说:“仓促收场,没有很好总结,预备航天员名单是否保存也不得而知。
最终入选预备航天员名单
笔者经过反复采访和核实,整理出1971年最终入选预备航天员的名单。
空1师副师长王荣森,山东人,1934年生,1949年1月入伍,1951年7月学习飞行,飞行时间近1900小时,离休前任空某军副参谋长。
空某团团长方国俊,河南禹州人,1936年生,1952年学习飞行,1987年停飞,飞行2000多小时,退休前任北京军区空军参谋长、少将。
空某团副政委李世长,吉林人,1935年11月生,1956年9月学习飞行,1989年停飞,飞行2000多小时,退休前任空某军纪委专职委员。
空3师飞行员王志跃,山东莱州人,1941年生,1958年入伍,1959年正式飞行,退休时任空3师师长。
空3师飞行中队长鲁祥孝,湖南常德人,1936年生,1949年5月入伍,1954年学习飞行,1987年停飞,飞行时间1000多小时,退休前任空某军副参谋长。
空某团领航主任柴鸿良,上海人,1958年学习飞行,1962年毕业,飞到最高年限,转业到上海航空公司继续飞行。
空某团团长邵志坚,山东青岛人,1940年生,1958年学习飞行,1963年从航校毕业,后任第十三航校副参谋长,转业后回青岛。
空某团团长张汝祥,1941年生,河北献县人,1958年学习飞行,飞行1700小时,后任广州军区空军副司令员、少将。
空某团副团长王福全,1939年生,天津宝坻县(今宝坻区)人,1958年学习飞行,1990年停飞,飞行1800小时,退休前任空某师师长。
空某师飞行中队队长王全博,山东寿光人,1940年生,1958年学习飞行,1991年停飞,后任济南军区空军副司令员、少将。
空某师飞行中队队长孟森林,1947年生,1965年学习飞行,1968年到航空兵部队,曾任副团长,后转业到大连工作。
空某师飞行中队中队长杜金城,1949年生,河南人,1965年入伍,学习飞行,后任第3航校副团长,转业情况不详。
空某师飞行员刘忠义,东北人,1958年学习飞行,后转业到上海工作。
空某团副政委马子忠,转业情况不详。
空18师54大队中队长董小海,1932年11月生,湖北武汉人,1951年入伍,后任空某师副师长,1987年退休。
空6军某师独立大队飞行员胡占孜,河北石家庄人,1958年16岁学习飞行,飞到最高年限,转业到民航继续飞行,退休前任福州民航局副局长。
空某师飞行中队队长刘崇富,1941年生,吉林长春人,1960年学习飞行,飞行2000多小时,1992年51岁时停飞,后任成都军区空军副司令员、少将。
空某师飞行员王福和,后转业到上海工作。
那时飞机、油料都少,他们的飞行小时并不多,但他们无比热爱飞行。至于航天员选拔,他们从不打听,选上就去,选不上回去继续飞行。
战斗英雄被优先考虑
在当时突出政治的氛围下,政治标准似乎更重要一些。尤其是打下过敌机的空军战斗英雄董小海、王志跃等,虽然身体有小毛病,能要也要。
1965年4月3日,董小海驾驶歼-6飞机在广西崇左县(今崇左市)上空战斗起飞。美制无人驾驶高空侦察机此前被击落两架,这次它飞得更高,还连续五次蛇形机动。这是过去从未有过的。空7军指挥所指示“缓转变、小坡度、外侧跟踪”,董小海的飞行高度超过歼-6飞机极限,两次失速,都被他及时改出。距离敌机2500米时,地面指挥他以24度跃升。董小海判断敌机还远,拖了15秒,把距离压到2000米,以30度跃升,并不断修正,用光环套住敌机,200米时一举将其击落。这是航空兵18师第八次击落敌机。周恩来接见董小海和作战有功人员,国务院副总理、中南局第一书记陶铸亲赴现场察看敌机残骸。1965年5月3日,国防部发布命令,授予董小海中队“航空兵英雄中队”荣誉称号。后来,董小海升任团长、副师长。
选拔预备航天员需要测试动态心电图,蹲下站起一分钟,董小海脸白了。他大几岁,耐力差点儿。但他是战斗英雄,还是入选了预备航天员名单。
1958年,王志跃17岁,毕业于山东莱州第二中学,正赶上招飞。100多人报名,最终只有他一人进入长春飞行预备学校。因油料短缺,只能保证防空作战,训练飞行大幅度缩减,飞行学员也大批停飞,所剩无几。那时飞行员每月都有体检,身体稍有不适就会被淘汰,飞出来非常不容易。
1968年1月20日,空3师小分队从蒙自机场起飞,埋伏在空中“守株待兔”。U-2飞机非常难打,完全靠目力搜索,还必须与地面精确配合,对飞行员的技术、心理素质要求很高。从发现到瞄准,供攻击的时间很短,稍一眨眼飞机就冲出一两百米,失去攻击机会,好多战友起飞都没有战果。那时王志跃刚完成改装,是后面双机的僚机飞行员。但因为他的位置更合适,就由他主攻。王志跃初生牛犊不怕虎,利用余速跃升到2万米,从背后开炮。看见U-2飞机爆炸,他的心情简直无法形容,不自觉地大喊一声。这时飞机还在往前冲,U-2飞机碎片把他的飞机垂直尾翼打了一个洞,幸好不太严重。王志跃来到指挥所,领导当场宣布一等功,他激动得眼泪都掉下来了。
3月15日,两对战机升空。敌机在太阳背后,指挥所通报的高度稍低,前面双机跃升后并没有看到。飞机在高空会留下尾迹,俗称拉烟。王志跃主动搜索,看到前上方有很短的一条白线,遂指挥前面双机击落敌机,又荣立二等功。
王志跃飞了半辈子,遇到许多风风雨雨。比较险的一次是他即将起飞时,发动机突然失火。如果飞到空中,飞机上两三吨油用不了10分钟就烧光了,后果不堪设想。
1969年,王志跃结婚,妻子从上海空军医院调到山沟机场。家属院离机场二三十公里,离城里也有一二十公里,连菜都买不到。飞行员周六晚上八九点回家,周日下午走,什么忙也帮不上。如果赶上干部值班,还回不来。王志跃去北京参加预备航天员选拔,1971年春天回来才知道当爸爸了。1972年王志跃女儿出生,比哥哥小一岁,机场没有幼儿园,家里老人也帮不上忙,只能请保姆。家里无论什么事,包括两个小孩一起生病,王志跃妻子都不让王志跃分心。有这样的“后勤部长”,王志跃才能一心扑在飞行上。
空军少将方国俊的航天梦
1950年,方国俊参军,因读过高小,在连部当通信员。不久部队到鸭绿江边,准备参加抗美援朝。这时空军来挑飞行员。一个师上万人,只有他一人被选到长春第一飞行预备学校。飞行员每年两次政审,十几次体检。歼击机飞行员对身体条件要求更高,因为飞机速度快,又是一个人操作,强调飞行耐力。方国俊从小在家参加劳动,身体好。
那时中国教员都刚毕业,主要是苏联教员教。方国俊学习刻苦,不仅认真听,还喜欢琢磨、总结。歼击机上几十个仪表,有的要经常看,有的用余光扫一下就可以了。两边还有几十个开关,双手双脚都要上。方国俊的理论基础和实际操作都是优秀,校长和苏联顾问都要他留校。但飞行员数量不够,方国俊也非常想飞歼击机,这样他成了飞行员。1964年大比武,他是“尖子”飞行员,被授予“郭兴福式教练员”的称号。
方国俊遇到过两次敌情。其中一次,天气很不好,虽然敌机很近,但在云层里根本看不见。塔台讲可以开炮,方国俊刚说没看见,敌机自己掉下去了。还有一次在福建前线,师长李春光打下一架敌机。上级也要给方国俊记功,方国俊认为自己只是带队掩护,不能记功。
飞行在很大程度上带有冒险性,最重要的是心理素质。方国俊在空中飞了一辈子,遇到的危险多了,他不在乎生死。印象最深的一次是上级命令转场杭州。当时,正赶上倾盆大雨,根本看不见跑道。方国俊第一个下来,庞大的飞机像鱼雷一样落进水里,刹车进水失灵,他凭飞行技术和良好感觉安全落地,身后10多架飞机也都跟着安全降落。
1962年福建前线轮战,方国俊率8架飞机战斗起飞,与敌机距离越来越近。油突然从没有盖好的油箱口喷出来,糊满座舱盖,座舱像蒸笼一样随时可能着火,更要命的是挡住了方国俊的视线。幸亏敌机拐回去了,战斗警报解除。返航时油门小了,油烟也小了,但方国俊还是看不见外面,他只能凭仪表飞行。到机场上空,座舱才见一点亮光,平安落地。
1971年最终入选的预备航天员名单中,方国俊综合素质排名第一。他返回部队不久,被提升为副师长。选拔小组经常打来电话,也派人到部队来了解情况,几个月后就没有消息了。1986年,《解放军报》刊登中国要搞载人航天的消息,那时方国俊是军长。他做好了第三次被招走的准备,没想到又没有了动静。1988年,方国俊被授予少将军衔。停飞几十年来,他一直没有放弃心中的梦想。
1992年1月,中国载人航天工程再次立项。1999年11月20日,中国第一艘载人试验飞船神舟一号发射成功。2003年10月16日,方国俊观看神舟五号飞船返回的电视直播。他身高与杨利伟一样,都是1.69米,体型也相似,恍惚感觉身着航天服的杨利伟就是自己。方国俊说:“如果让我上神舟号,无论是心理还是身体,都没有问题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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